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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兒賊(寒假第一篇)

家鄉,是個四面環山的小城鎮,世代居民多半以種植果樹維生。
爺爺也有一片山坡地,上頭種滿了柑橘。
橘子園傍著一彎溪水蜿蜒而下,山坡上每間隔十公尺便植了一棵橘子樹。樹的年齡平均都有三十幾歲,比起孫兒輩的我們來得年長,那是爺爺那個年代植下的樹種。這一片緊緊紮根泥土的生命,讓劉家的血脈一代代地傳承下去,印證著爸媽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:「你們是橘子樹給養大的。」
山坡底下的溪水冷冽清涼,靠近工寮的溪邊矗立著兩棵高大的山櫻花。
每年櫻花盛開時節,整樹綻放的粉嫩花朵,就像兩把粉彩花傘在山谷間飛舞;這時,爺爺總會在腰間綁支剪刀,小心地攀上樹幹,剪下幾株枝芽;然後抱回家用瓶子插養起來,滿屋清香,就像迎回了春天。
那束花,成了爺爺最後的春天。
十年前,醫生宣告爺爺得了肝癌,雖然靠著強韌的求生意志讓爺爺撐過三年,但在這期間,由於病魔與藥物副作用的摧殘,爺爺的身體一直處於虛弱無力的狀態。
因此,美麗的山櫻花便不再綻放家中。
爺爺奶奶生了六個女兒,假日姑姑們總會輪流帶孫女們回來看他們,當姑姑們即將踏上歸途之際,就會見到爺爺奶奶把一袋一袋的蔬菜、水果往姑姑的車上搬。
這是家裡長久以來的習慣,每當女兒們回來,做父母的總會到菜園或山上,摘回自己種的蔬菜和水果,一條絲瓜、一把空心菜、幾顆番茄……。
或許,對拙於言辭的老一輩的人來說,食物,是他們對子女表露情感的另一種方式吧!
爺爺過世的前一年,他最疼愛的小女兒舉家從荷蘭搬回台灣。
春節,小姑姑帶著家人回娘家過年。
期間,爺爺並未與她有太多的交談,爺爺受的是日本教育,外冷內熱的個性總是一副嚴肅的臉孔。
過完年,小姑姑一家準備回台北的那天,一大早,奶奶就忙著張羅東西,要姑丈搬到車子裡去。車子即將發動的當兒,小姑姑突然從行李箱拿出一束粉紅的櫻花:「東西太多,放不下了,花就別拿了。」小姑姑說道。
原來,一早不見身影的爺爺,是到山上摘花去了。爺爺並未說什麼,只是點點頭把花接了過來。
那一年,我才升上國中,對於成人世界的情感並未有太深的體悟,只是覺得,這束被棄置在牆角的山櫻花被包紮得很周到連根部也綁著濕棉團,想是有延長花朵壽命的功用吧!
這束花,成了爺爺生命中最後的春天。
記憶中的山櫻花和梅子交錯在一起。
長大後,自己也開始扮演姑姑們的角色,回娘家,也是從爸媽手上接收大包小包的食物。
哥哥笑我是個女兒賊,回家來大吃大喝一頓還不夠,末了又要拿東西走,同外子調職到北部之後,這情形更是變本加厲,水果、蔬菜常是一箱箱地被扛上車。
猶記得年初剛懷孕的時候,有天,適逢寒流來襲;傍晚時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,說是隨公司出來旅行,晚上在台北落腳,要外子下班後載我到飯店去找他。
當時,身體害喜得嚴重,常常是半天躺在床上動彈不得,一想到食物就吐。因此,下班時間要開車上擁擠的台北街頭,心裡不禁有股不情願的感覺。
和爸爸約好晚上八點在飯店大廳見面,一路塞車加上寒流帶來細雨,街道顯得又溼又冷。等停好車,早已過了和爸爸約定的時間;快走到飯店,遠遠地就看見爸爸站在走廊,手上提著一個袋子。
「爸!等很久了吧?怎麼不在大廳裡等,站在外頭吹冷風?」我的語氣帶著一點埋怨。
「飯店人太多,怕你們找不到我啦!哪,這個給妳,車子經過水里的時候買的。」
「家裡還好嗎?」外子問道,一面接過爸爸手中的袋子。
「大家都好,倒是你們兩個住在台北,凡事要自己小心。好啦!天氣這麼冷,你們快點回去了。」爸說著,一邊催促我們回到車上。搖下車窗:「爸再見!」
「再見!再見!」車子發動後,爸爸才轉身走回飯店,望著他身上單薄的襯衫,心頭一股熱氣竄了上來。
攤開放在膝上的塑膠袋,裡頭用報紙密密實實地分成了幾個小包。
撕開,原來是梅子,拿起一顆放入口中,酸意漾了開來,這是專程為我送來的,給懷孕的自己止吐的食物。
淚水,漸漸地模糊了眼睛,記憶中的那束山櫻花和這梅子重疊交錯在一塊,這一刻我才猛然明白,七年前的那束花朵裡頭蘊藏的深厚情感,就如同父親對我的關愛,爺爺也是藉著那粉紅的花朵,來訴說他內心深沈的情感,只是那情感,竟被我們粗心地忽略了!
爺爺早已過世,再多的淚水也填補不了他內心曾有過的遺憾。
慶幸的是,上天讓我及時體會到這深摯內斂的情感,讓我仍有足夠的時間來回報。
現在,外子和我已搬回台中,有自己的房子,肚子裡的女兒也即將出生。
假日,我們總會開著車回山城,陪父母一塊度過假期,分享他們的歡樂。
然後呢!
當然啦!在哥哥半開玩笑的大喊:「女兒賊!女兒賊!」時,毫無愧色地把梨子、豆子……搬上車。
因為我知道,貴重的東西不在食物本身,而在於它所傳遞出來的父母對子女難溢於言辭的情感,食物,成了一種溝通親情的媒介。
哥哥形容得貼切……「女兒賊」。其實我們偷的何止是食物而已?有那一顆顆珍貴的父母心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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